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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纳尔马斯克人

无罪之人

最后的纳尔马斯克人

第六星历1517年,加雷马共和国第一次在军事行动中使用魔导飞空艇,小国“纳尔马斯克”被吞并。加雷马共和国征服北洲的宏图自此开始。

——摘自《艾欧泽亚大百科全书》

第六星历1572年,第七灵灾降临。

五年后,重生之境。

1

夜幕低垂,月光洒在乌尔达哈恢宏的穹顶上。

炎天座悬挂在姐妹丘之上,冷冷俯视着这座不再喧嚣的沙漠之都。

一名绿衣拉拉菲尔族人在无人的街道中快步行走,脚步轻灵却又不失优雅。

今晚负责城市警戒的铜刃团士兵早早就翘班回家了,正如他所料。

屏住呼吸,绿衣人借着黑暗溜出了纳尔之门。

跨出城门的瞬间,他下意识回头望了眼。

离家时笼罩穹顶的金光已经被夜色吞没,只剩炎天座孤悬天际。冷冽的星辉让他心口一紧,仿佛正接受无声的审判。

祖母教导过,无罪之人会被阿泽玛大人的星辉护佑,因而无需害怕。

我是伊诺尔。无罪的伊诺尔。

我是纳尔马斯克人。

纳尔马斯克不是达尔马斯卡的别称,也不是误译。

它就是纳尔马斯克——伊尔萨巴德大陆中央山脉以南,艾欧泽亚人所谓近东地域以北的美丽王国。

2

纳尔马斯克王国的首都是纳尔马斯克城。

城市依中央山脉而建,半圆形的城墙包围着恢宏的王家城堡。

高耸的中央山脉挡住了季风的去向,为处于内陆的纳尔马斯克带来了难得的温和湿润的气候。

老国王的统治平和稳定,居民们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美好生活。

每当黎明的太阳从山脉尽头升起,整座城市都会闪耀着金色的光芒。夜幕降临,炎天座高悬,仿佛在默默守望这座小城。

祖母说:“这是太阳神的注视。”

祖父却笑,说那是“审理者的星辰”。

——直到那一天,帝国的魔导飞空艇和太阳一起在东侧的山脉升起。

3

寂静的夜空被魔导引擎的轰鸣声打破,是魔导飞艇!绿衣人猛地一颤,随即跳进了旁边的草丛。

恐惧感随同逐渐增大的轰鸣声一起将他包裹了起来,帝国的飞空艇为什么会开到黑尘驿站?作战失败了吗?但是今天在酒馆门前明明听到的是捷报…

轰鸣声由远而近。终于能看到了,蓝白相间的船体上有着大大的加隆德炼铁厂的徽记。

绿衣人舒了一口气,从草丛中爬了出来。明明自己是无罪的,却这样害怕。他一边在心中暗暗斥责自己,一边隐蔽身形,以更加小心更加谨慎的姿态向前移动着。

穿过一条又一条大国防联军的封锁线,地平线上不时传来的爆炸声逐渐变得清晰可闻。绿衣人知道,他快要到达那个被称为帝国南方堡的地方了。

4

魔导炮艇的轰炸持续了整整一日,日头西垂时,王家城堡上已经看不见王室的旗帜。黑衣人的魔导空艇和地面部队从两个方向一起夹击了这座小小的城市。城市崩溃了。

火焰灼烧着纳尔马斯克城的残垣断壁。城中的抵抗声逐渐难以辨识。当月亮再次爬到如今已经被削去一半的王家瞭望塔上时,祖父知道,自己必须尽快穿过黑衣人的封锁线,如此才有生存的希望。

独自登上已然残破的城墙,可以看到城的南门外有着两条黑衣人的封锁线。

祖父眯起眼,凭借多年训练王家守卫的眼光,一眼就看出这防线的致命严谨。

每十分钟一换岗,探照灯交错覆盖,几乎没有漏洞。

他仰头望向夜空。

炎天座光辉依旧。

“审理之女,你若真在,请看清我们并无罪过。”

星辰并没有给他答复,他也没有指望答复,只是下定决心走下城墙,独自溜出城门,隐藏身形摸进了黑衣人的封锁线。

5

残破的魔导大门在火光中岿然不动。

绿衣人躲在阴影里,手忙脚乱地在控制台上乱按按钮。齿轮发出几声空洞的咔哒,却没有任何反应。

冷汗顺着额头滴落。

——现在他在战场的最前线,如果被任何一方的士兵发现,自己就死定了。

他死死盯着那些陌生的符号,心里莫名地闪过一个念头:这些按钮和家里吊灯的水晶开关有点相似。可惜,这里没有仆人帮助他打开大门。

退意逐渐在心头萦绕。他注意到一道浅蓝色的光从围墙裂缝中渗出,是通道。

屏住呼吸,身体紧紧缩起,绿衣人一寸一寸钻了进去。石块划破了袖口,背后火焰舔舐着空气。终于,他成功挤进了缝隙。

达成目标的绿衣人呆立在曾经被称为帝国南方堡的废墟里。

魔导塔尽数断折在灰烬中,机甲残骸横陈大地。尸体堆叠,盔甲碎裂,穿着帝国军装的断手僵硬地伸向空中。

远处,中央魔导城的所在地已经只剩下一个漆黑巨坑,究竟是什么才能造就这样的破坏?他胸口一阵发紧。他曾无数次幻想过帝国堡垒覆灭的景象,却没想到会如此的…具有破坏性。

绿衣人别开目光,强迫自己继续走向帝国防线的深处。

6

潜入黑衣人防线的第五十分钟。

祖父还被困在第一道封锁线。

黑衣军的军纪凛然。他越观察,越清楚自己之前训练的那些王国守卫和眼前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心中了然,这种防线绝无侥幸突破的可能。

但他心中同样明白,自己现在没有后退的理由。

“要来不及了。”

祖父抬眼遥望夜空。炎天座冷冷闪烁,仿佛在俯瞰他的困兽之斗。

“我们没有犯错……我们没有罪……无罪之人一定能在阿泽玛的天平上找到活下去的方法。”

正当他这样想着,背后骤然一凉——

魔导枪刃冰冷的触感已抵在后脑。

7

火光里,地上一道冰冷的反光刺进绿衣人眼中。

那是一把帝国制式的枪刃,被一只烧焦的手握持着。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

烧焦的指节骤然收紧。

来自两个方向的力使得枪刃悬停在半空中。扳机被靠近地面的那端扣下。

“砰——!”

魔导装药的爆鸣响起,绿衣人的头顶传来了子弹的呼啸。他整个人被枪刃拉倒在地,子弹因此没有击中他。求生本能驱使着绿衣人紧握着枪刃。华贵的绿色长袍和焦黑的帝国军服在地面翻滚,夹在两件衣服中的枪刃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力量的对比如此悬殊,继续下去自己将毫无优势!

绿衣人低头,以肩膀为支点猛地扭转身体。

枪刃被旋转的力道扯向空中。

锐利的金属割开掌心,鲜血顺着枪刃流下。

痛感让他险些叫出声来,但他脑海中的声音在低语:

无罪之人不会害怕……无罪之人不应害怕!”

帝国兵抽搐着,发出压抑的低哼。久战的疲劳与烧伤的痛楚,让那只手指终于颤抖着松开。

枪刃脱手。

绿衣人踉跄站起,怀里死死抱着刚刚缠斗的战利品。

绿袍上满是陌生人的血与异国他乡的土,颤抖着的双手举起了沉重的帝国制式枪刃。

为一个成年加雷马族人设计的制式枪刃,此刻在拉拉菲尔族手里显得有几分滑稽。

“这一枪,是为了纳尔马斯克。”

8

“砰——!”

爆鸣骤然响起,祖父猛地向侧扑倒。子弹擦着耳际呼啸而过,火光一瞬间撕裂了夜色。

他滚入阴影,黑衣人旋即扑了上来。枪刃在打斗中被丢开,两具身体在焦土上翻滚。

祖父的双臂依然有力——身为昔日王国守卫教官,每天演习的格斗术让他的动作沉稳而精准。拳头准确地击中盔甲没有防护的关节,膝盖顶向了脆弱的下身。

可黑衣人的力量却远超祖父,单纯凭借蛮力就已将他死死压住。

远处探照灯已调转方向,巡逻队正急速奔来。铁蹄与枪械的轰鸣声汇成充满压迫感的回响。

祖父咬牙,将头狠狠撞向对方的面罩,血与火味在口中弥漫。

但下一瞬,更多黑影逼近。

来不及了,他明白——当能看清敌人的时候,自己就已经进入他们的射程了。

“太阳之神,审理之女,请聆听我辈的祈祷。”

六十分钟的计时器响起,封锁线里枪声大作。

“如果我辈并无罪过,又是为何要承担这样的命运。”

低声默念完祷词,祖母抱着父亲在约定的时刻穿过乱成一团的封锁线,离开了纳尔马斯克城。她再也没有听闻祖父的消息。

9

一瞬间帝国兵如朽木一般冷酷的表情似乎有些消融,但转瞬间便已不见踪影。

“纳尔马斯克人?…早死完了。”

“你错了。我们中还有人活着,而且我会向你们复仇。”

绿衣人沉默着掀起了罩衣,古老家族的翠绿纹章映在帝国兵焦黑的双眼里,令他惊讶的是,帝国兵露出一抹讥讽的笑。

“真正的……纳尔马斯克人……都已经死在那一天。”

他从烧焦的帝国长袍里,掏出一枚完好的白绿徽章,颤抖着举到火光下。绿衣人认出来了,这是纳尔马斯克王国守卫的徽章,是他祖父当年教导过的卫队成员才有的徽章。

“我的父亲……王国守卫……他守到了最后一刻。”

“你是贵族吧……该被审判的家伙……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全都逃跑了!”

绿衣人瞳孔骤缩。

“但你投靠了侵略者!你才是罪恶之人!”

“侵略者?”

帝国兵冷笑。

“是你们先抛弃了王都……抛弃了国家。”

“我被强征入伍……可我至今还在守护新纳尔马斯克行省。”

他伸出熏黑的手指,直直指向穿着翠绿华服的胸口。

“看看你……穿着异乡的衣服,拿着帝国的枪刃,对准纳尔马斯克人的儿子。”

声音嘶哑,在绿衣人耳中却尖锐异常:

“罪大恶极如你……怎么敢自称纳尔马斯克人?”

10

绿衣人摇头,拼命后退。

“不对……不对!我们是无罪的!”

他的瞳孔透亮,闪烁着不知是燃烧的火光还是炎天座的星芒。祖父曾在炎天座下祈祷无罪,而他此刻只能哭喊:

“祖父献出生命才让我们逃到艾欧泽亚!祖母独自在异乡建立了新商会!我们才是最痛苦、最煎熬的……最后的纳尔马斯克人!”

帝国兵的眼神逐渐冷下去,带着最后一丝嘲弄。

“无罪?……小少爷,你将要杀死的这个人,就是你想要为之复仇的纳尔马斯克人。”

“不对!!”

扳机扣下。

爆鸣声响起,旋即被南方堡燃烧的废墟吞没,在乌尔达哈的夜空下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绿衣人瘫坐在火光中,双手死死攥着刚刚击发的高温枪刃。

“我是无罪的,我是无罪的……

我是纳尔马斯克人,也是无罪之人(Innocence)。

我是……伊诺尔(Ino),是最后的纳尔马斯克人。”

11

纳尔马斯克的伊诺尔今晚是抱着枪刃睡着的,他梦见了自己未曾谋面的祖父。

Nalmaks

本文由作者按照 CC BY-NC 4.0. 进行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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